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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了的榆树河
发布时间: 2010-06-04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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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江 庞余亮
 
 

  只有到了深夜,我才能听见水在自来水管中低沉的呜咽。它肯定在怀念童年的四季,城市之外的万物,还有我的破碎的榆树村。被加工过的水在自来水管中奔突着,仿佛一颗隐忍的心——谁能够偿还童年的榆树河?

  无力偿还的还有榆树河上的那个叫喊的少年。脾气不好的父亲让他在一个下午学会游泳,固执的少年夸张地叫喊。后来,少年成了榆树河上的常客,他的身上开始布满水锈,黑得像甲鱼身上的伤疤闪闪发光,那是树枝、泥坷、鸭虱子分别作用的结果。后来,在榆树河那条长长的防洪堤上,那个少年一手举着火把,一手握着鱼叉,而他所要捉的鱼们,全变成了星子游到了天上。

  但现在,除了地图上那些清蓝的湖泊和河流,榆树河也不见了。赶在榆树河消失之前是那些高大的榆树,取代它们的是功利和嚣张的意杨。没有了榆树,榆树村就和我一样谢了顶,清澈的眼神也浑浊起来了。那么多水,那么多如童真般甘甜的水到什么地方去了呢?

  对于榆树河,父亲总是说1931年的大水,从天而降的大水淹没了整个榆树村,父亲用一只小木桶把我的爷爷救起。而我最为难忘的却是1991年,我想离开榆树村,却因为父亲的病无法离开。洪水从榆树河里涌上来了,围困住我的村庄。我捧着一本《天使,望故乡》,坐在瘫痪下来的父亲身边读,想的却是榆树河,为什么它变得如此地暴戾?如果它奔涌而来,我会不会驮着父亲从水中突围?父亲当年那么暴力地逼我学游泳,是不是为了应付这一天?

  再后来就是1992年的大旱,榆树河一下子变得又瘦又小。再后来是1997年的台风,1998年的洪水,到了2001年,又是一场洪水。榆树河边的村庄变得虚空,很多人去了城市,把孤独的榆树河留在了那里。我回乡看母亲,母亲在码头上等我,那榆树做的木码头已经断落,我一下子怔在那里,听到了一颗隐忍的心在河水中的嗓音,谁能偿还一条河的恩情?

  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年,榆树河真的消失了,先是垃圾的占领,后来是黄土的填埋,它变成了一条铺上了劣质水泥砖的路,路边有一家游戏厅。我突然就想到了我在北京看到的太平湖,在母亲的身边,我写下了一首《太平湖小史》:“三十年前,它开始接纳死者/二十年前,它接纳垃圾/十年前,它消失是流浪者用工棚/把它分居/五年前有人赶走了那些流浪者/几幢高楼把太平湖升高/成为开发商补偿拆迁户的小区/半夜里被湖水凉醒的居民/有点像骆驼/他们把刚刚被商业折腾过的一切/都贮藏了到他们的背上。”

  没有了榆树河,也没有了太平湖,无水时代来临了。如果还记得榆树河,记得太平湖,那么童年之水就不会离开我们。如果听不见水声了,也看不见那么清澈的水了,那么我们就会成为失水的人,琐碎,多梦,烦躁,焦虑。这时候,你就必须像诗人希尼所指示的那样,做一个卜水者,用童年的榆树枝在回忆中勘探。

 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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